人說：此生一見容止，誤終身；不見容止，終身誤。
我道：此生一見楚玉，誤終身；不見楚玉，終身誤。
鳳囚凰，讀了這部小說，一天一夜，寢食難安，輾轉難眠。
夢裡清醒如故，醒著亦如在夢中。眼裡心裏想的，都是他們。
想著那夜大雪，那日竹林。
想她的坦然灑脫，想她的溫婉決然；
想他的情深如火，想他的自私和執著。
或許我亦成了囚徒，在初見鳳囚凰的那眼，便已注定。
(內有 鳳囚凰 及 瑯琊榜 雷 慎入)
初讀此書那日，我已為此痴狂。
夜深不顧眠，輾轉反側，竟無法將它抹去半分。
若能抉擇，寧願不眠不休。
整夜無法忘懷的，是他。
何來這般清雅秀潔、如天人般的翩翩少年？
何以視這世上的一切如同無物，是捨是得一無半分牽掛？
何來此般堅忍強大的心志，
行於狼煙荒原，直面煉獄火海，
仍不改從容之色，一如行過一片竹林綠意？
什麼樣的人，得面不改色下殺伐決斷狠辣之行？
什麼樣的人，能看透棋局、看透話語、
看透層層權謀、看透人心，
一如看穿澄澈清流那般彷彿無一物遮掩？
什麼樣的人，手持這流光般的驚世才華，仍然能不為權謀所御，
行所當行，止所當止，
保有容天下萬物的氣度，那樣浩然寬宏之心？
什麼樣的人，能有這般心志、這般謀略、這般思慮，
隻手翻起兩朝萬丈風雲？
現在想來，那夜令我思緒纏綿不休的，竟全是容止。
而我最心折的，莫過於他的從容。
那是面臨生死交關、千鈞一髮的場面，
猶面不改色、一派散淡悠閒的膽識。
無論遭逢多大變數，仍然沉著冷靜的運籌帷幄，
不論心裡是清是亂，仍然能控制心神的強大意志力。
那是不論勝也敗也，依然不改的風骨和自信。
陶淵明的「忘懷得失」，
是清心寡慾，寄情山水田園得來的豁達。
欲望越大、付出越多，越會患得患失，心隨成敗起落。
陶潛的「忘懷得失」，是因為無所欲求，
所以才能不受成敗得失所影響，得到心靈的平靜安適，
得到身處亂世而不改的從容。
然而，容止是個有所欲求的凡人。
他想要的，是成就千里江山的宏圖霸業，
他付出了一切所擁有的，卻一次次受打擊。
這樣的他，為何還能說出一句「勝固欣然，敗亦從容」？
短短八字，說來簡單，但這天下能貫徹者，大約也僅容止一人。
相比於我容易緊張、遇事慌亂的個性和得失心，
容止的氣度，何等不凡。
明白自己想要的，堅定的一步步前進，
縱然失敗，也有宏大的眼界能東山再起，
有自信自己一定能夠成功。
我想，唯有見識廣大、充滿自信、意志堅定的人，
才能擁有這般的氣度，這般的從容。
恍然間想起 電視劇瑯琊榜 裡的梅長蘇，
同樣的運籌帷幄，同樣的低眉淺笑，
然而，此兩人竟是全然的不同。
梅長蘇乃為復仇而來，
與初期的容止同樣一身病體，思慮深沉。
懷一顆堅忍恢弘的心，
縱然行陰詭之謀，仍在這亂世傲然孤立。
然而，縱然是他，也是一個凡人。
論情，他滴水不漏的守著秘密，瞞靖王瞞了近兩年，
卻瞞不了，也不願瞞他的霓凰妹妹，
多少壓抑自控，仍在她面前扭曲了眉眼，
禁不住潸然淚下。
論義，為了扳倒太子，縱然他必得毀了謝玉，
下手前仍在自責自己，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護的景睿周全。
然而容止不同，一切的情，他可以眨眼斬斷；
一切的義，他可以斷然毀去。
無情義參雜，他的謀從未算錯一回。
地獄歸來，造就了梅長蘇心志之堅。
然而容止，卻是來自他一身的狂傲。
他要得天下，便必定得了天下，
無關者他護的安好，阻礙者他隨手斬除，
其他再沒有什麼重要的，無人能阻擋的了他。
他整個人，如同明裡暗裡織就一身未知的謎。
低眉淺笑，眼瞳裡竟是深不可測。
直覺告訴楚玉，此人危險非常，
不能近，不能信，不得不防。
可仍舊是那一身的謎，
那不變的洞澈，那不改的從容。
讓她，就這麼近了、信了、愛了。
細細一想，楚玉其實是不笨的。
儘管她謀不如容止，才不如桓遠，
心狠不如劉子業，灑脫不如王意之。
她會快樂，會沮喪，會動搖，
會一時衝動，會悲傷哀痛。
她會算錯計謀，走錯棋步。
她做不到以才服眾，做不到該有的狠毒決斷，
也無法就這麼放下，自始至終灑脫逍遙。
然而，正是這些，在在顯示出，
她不過是一個凡人，
一個誤入一千五百年外山陰公主之身的平凡女子。
她會有失誤，會有感情，會有慾望，
會像個凡人一般，控制不住自己，
拿不起也放不下，就這麼進退兩難。
正是這些，使身為讀者的我與她，有了真切的共鳴。
沒有外掛、預知、超能力，
沒有宏圖霸業，不想道濟蒼生。
她只想活下去，做她自己，無違本心。
只是她恰巧成了山陰公主劉楚玉。
於是她努力謀劃、周旋、談判、收納羽翼。
以平凡現代女子的靈魂，在亂世中闢出一條生路。
她有一但選擇便貫徹不渝的堅定，
有遭受重重挫折打擊仍然屹立不搖的堅強，
有身陷絕望中仍不願放棄的堅毅。
隨著一章一章過去，
看她一次次剖析自己，審視過錯，修正路線，
隨著一個個事件成長蛻變。
從大意到小心，從慌亂到處變不驚，
從迷茫到堅定，從貪生怕死到勇敢從容。
在每個讓我幾乎失聲尖叫自亂陣腳的場合努力控制自己，
冷靜自持，尋求解決辦法。
在每個讓我幾乎要崩潰痛哭的場景強自打起精神，
不哭泣不哀怨，繼續在這條到上披荊斬棘前行。
她平凡，卻也不凡。
平凡的令人心痛，又不凡的令人感佩傾慕。
大雪離別那夜，我真正愛上了楚玉，
她的一字一句刻在我的心頭，
聲聲迴響，也許永不磨滅。
「喜歡上你，是我自願，
放棄回家的機會救你，也是我自願，
今天離開你，還是我自願。」
她眸光似水，卻彷彿具有一種鋒利強硬的力量，
「我不乞求你什麼，也絕不想用這些來交換什麼，
喜歡你是我一個人的事，離開你也是我一個人的事。」
「你不喜歡我，那麼我便也不喜歡你好了，就這麼簡單。」
這世上還有誰像她這般的傻？
這般令人心神震動、無法止息？
她愛上了，便是心甘情願付出一切。
那怕愛的人如何心懷叵測，那怕前方刀山火海，
仍拿一片真心，奮不顧身的去愛。
勇敢堅定，從不猶疑。
她要離開，也是坦然放手乾脆的走，
不計算得失，不拖泥帶水，不眷戀纏綿。
現世的愛情裡，十之八九都是現實考量。
愛上一個人，或許因為聰明因為情商因為長相。
說要交往，還要考慮對方付出的多少，愛的多深，再行商談。
人都是自私的，賠本生意沒人肯做。
愛上一個人，就會理所當然要求對方的愛，
時時計算著付出是否對等，
自己是否成了感情裡投資失敗的傻子。
有誰願意不計回報無怨無悔的付出？
有誰甘心付出真心換絕情？
付出越多，就是越受不了一無所獲。
即便情思已斷，仍在不甘，仍在糾纏。
不僅我，人都是這樣的。
然而，她愛了便是愛了，愛的那樣確定那樣無悔，
情若未果就一刀斬斷，斷的那樣灑脫那樣決然。
我懵了，容止也懵了。
「她的真摯從不痴纏，她的喜歡毫不計算，她的放手那麼灑脫。」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容止從來不認為，他是缺少勇氣的，
可是這一刻，用本來的面貌出現在楚玉身後，擁抱住她的時候，
剝開觀滄海的那層偽裝，他終於願意承認，
假如易地而處，他絕沒有那樣的勇氣，
一如楚玉那樣，去不計較回報地愛一個人。」
或許有人會認為，容止大約是被楚玉一番犧牲感動才愛上了她。
恍然間我彷彿聽見一聲不屑的冷笑。
倘若他心思能有這樣的仁義心腸，這樣的兒女之情，
能這般簡單的落入情網，
也不會鑄得了花錯四年欺騙一番血仇。
他驚的並非她愛他多深，為他付出多少。
他所不能忘懷的，是她愛了、付出了這麼多，
卻仍然能如此坦然的放手離去，
乾脆灑脫，毫無掛念。
在連自己也覺察不到的地方生了情。
把整個故事讀完，細細思量，
才覺得這兩人雖然某些方面南轅北轍，卻意外的相似。
一個不願承認，一個不願面對。
在南朝公主府，
她不願承認她愛上了她不能信的敵人；
在北朝洛陽平城，
她不願承認她仍然愛著她打定主意要放手的人。
在那雪夜之前之後的日子，
他不願面對自己的真心，
不願明白自己為何心繫於她；
在扮作觀滄海與她朝夕相伴的時日，
他不願面對那個曾狠心傷了她的自己，
不願面對如今不再從容理智的自己；
在平城的日子，他仍不肯直面情意，
仍然兜著圈子算著讓她回心轉意的計。
妾有意時君無心，郎有意時妹無情。
一份理智的自信和從容讓她愛上了他，
可正是同一份從容理智讓他幾次斬斷了各自的情意。
一身灑脫乾脆的傲氣點起了他不曾知覺的心意，
可正是同一份傲氣讓她固執的不願再回頭。
他倆同樣愛上了對方的一身傲骨，
卻也為著同樣一身傲骨彎來繞去，
錯過又錯過。
天地間點點悲歡離合，多少情堪的了這樣空耗？
他們倆同樣的理性，同樣的冰雪聰明。
容止理智的壓抑幾欲浮現明瞭的情思，
維持那份從容來成就他的霸業。
楚玉對自己的心狠，理智的分析捨棄不斷湧現的舊情，
用各種好理由判斷，對兩人最好的便是分道揚鑣。
縱然一生思念，好過相互殘害。
可他們卻錯估了理性，縱然擋的了意，難道奈何的了情？
直到她即將離開。
直到他即將死去。
兩次離別，兩次生死關頭，真情才破出牢籠，排山倒海的淹沒了心。
真的很喜歡楚玉，佩服她的勇敢和深情，
也愛她現實冷酷的一面。
而最喜歡的，還是她對容止的愛。
沒有原因沒有條件沒有理由，
愛上了，不管他是怎樣的可惡，
也只是嘆口氣，淡淡怨自己找上了這樣一個麻煩，
然後繼續笑著，不離不棄。
「還有，還有……楚玉在心裡默默地找著喜歡的理由，
忽然間忍不住一笑：
還能有什麼理由呢？因為他是容止。」
「容止固然可惡，但是更可惡的是，
她沒辦法真正捨棄這個可惡的傢伙。」
我一直在思考，容止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他是一個自私的人。
完完全全的自私，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也就只為那唯一一個目標而行動。
不相干的全無興趣平常相待，
其他什麼的全都可以棄之不顧，
犧牲一切在所不惜。
他要江山，
道德操守可以眼睛眨也不眨的蔑視，
能用的物件人事都是任他擺弄的棋子，
血流成河屍首遍地也不以為意。
他要楚玉活著，
此生追逐掙來的半個江山可以乾脆了當的拱手讓人，
自己身受千刀萬剮的苦痛，
是生是死無關緊要。
他要楚玉的愛，
即便是拿自己的死去算計最心愛的人，
讓她心痛欲死，
也要她記著他，
一生一世永不忘懷。
這行徑在讀者間頗為人詬病。
一半的我認為他殘忍，
認為讓對方幸福的活下去才是對的、好的。
然而另一半的我卻禁不住為他想著。
他從來不是一個慷慨無私的人，
任何事都要權衡思量利弊得失。
他想要的，他必然要得到。
然而，「我這人素來不做無利之事，
此番救你，也是如此，
我覺著救你會比得到北魏更好些，
便舍北魏而取你。」
輕描淡寫的一句，卻是他簡簡單單，
拋卻窮盡此生追逐，
捨去曾經犧牲一切在所不惜、千辛萬苦贏來的大半江山，
只為了救她一人。
即便是死，也凜然決然，無怨無悔。
多麼令人動容，為其心弦震顫的犧牲。
他那近乎蠻橫的一種執著，
現在想來，也正是他愛到極深的印證。
「我來到這世上一遭，卻什麼都不曾得到，
但至少我要留住她，
不管用何等手段，也不管她是否會傷心難過。」
觀滄海不由惻然，他低低一嘆，道：
「被你這樣的人喜歡上，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容止微微一笑，道：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師兄你也不必過分擔憂。」
鳳囚凰，多麼一個耐人尋味的名字。
起先我以為是她囚了他，
以她山陰公主的身分將他囚在一個公主府中。
後來看著是他囚了她，
她是翻不過五指山的孫悟空，
永遠在他的棋局，他撒下的天羅地網中打轉。
再後來卻想著，
她用她那瀟灑決然的倩影，用她的音容笑語，
用她那一把情思，囚住了隻手操弄天下的他；
也是他用他不改的從容和心機，
用他至死不悔刻骨銘心的愛，
將她死死的囚在他的一身雪衣形容之中。
是她囚了他，抑或是他囚了她？
最終才發現，他和她都不過是點點星火，
被囚在這天下、這時空翻滾湧覆的激流中，
被囚在這名為命運的無常中，
拼命活著，
只渴望著能平安地都安好，
能相聚的都圓滿。
綜觀整個故事，
最令我心神震動、印象深刻的，
莫過於此書要述說的唯一一個道理。
「在這片遼闊的天空下，她不過只是塵埃螻蟻，
任由無形之手恣意翻覆，生死顛沛，
她也許什麼都掌握不了，
可是至少讓她握住掌中的這一抹溫暖。
不相離，不相棄。」
這整部小說，固然有些為人詬病之處。
比如南北朝故事比重的失衡，
比如前期鋪陳過長的枯燥沉悶，
再比如時時害我出戲的，那神妙手環的設定和種種奇葩的功能。
整個故事骨架雖然簡單，
卻因為作者精彩的文筆，
描寫的語氣、遣詞用字、各種細節的增色，
讓整個故事化作白居易聽的那一曲琵琶，
聲聲撼動心弦，餘音久久未歇。
花錯的烈性、桓遠的溫情、王意之的灑脫、天如鏡的錯愛，
一個個生動鮮活、躍然紙上的角色，
讓人為之悵然嘆惋。
曲折蜿蜒的情節與伏筆，
每每驚得人完全出乎意料措手不及。
還有那一幕幕經典的場景，閉上眼睛仍然歷歷在目。
扣人心弦，字字句句打入心坎，
生死愛憎的熾烈，讓人為之動心，久久未能忘懷。
這真的是一部好看至極的小說，衷心推薦。
人問：此生一見何人，誤終身；不見此人，終身誤？
我道：此生一讀鳳囚凰，或許誤了幾時幾日；
不讀鳳囚凰，卻是終身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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